《習作向第一彈 紙花》

作者

馬靜遠

正文

大學時,我的一個朋友在生物組織培養領域有過不少成就,畢業前就跑過不少大公司,畢業後更是進入了一家國家級花卉養殖技術研究基地工作。超過百萬的年薪令旁人艷羨不已,單位也是錦上添花給他送了名車豪宅,真可謂「書中自有黃金屋」的典範。

「但也許事情沒那麼簡單,」我在一次同學聚會中見到他後便有了這樣的想法,「也許他的狀況並不像外表上那樣光彩照人。」

不幸的是,我猜對了。

深夜2點多,我接到了他打來的電話。

「呃……啊……好久不見了啊……」

「是啊,一個星期左右吧……」我還沒有清醒過來,只是附和着他的話。

「唔……是嗎?我倒是覺得過去好長一段時間了吧。」我稍稍清醒了一些才發現,他有些吞吞吐吐的。

「明天下午一點半到六點之間你有時間嗎?」他的聲音很急促,還有些顫抖。

「你說什麼?我有點聽不大清楚。」

「我~說~明天下午一點半……到六點之間,你有時間嗎?」

這下我感覺有點不對勁了,「嗯……你先等等,我看下日程表,也不知道明天有沒有我的班……啊?」

「怎麼了?!」他把我嚇了一跳,聲音有點大。

「抱歉啦……還真是不走運呢……明天下午剛好我值班,你有什麼事麼?」

「唔……電話里不方便,那就先算了吧。」

「嘟……嘟……嘟……」

只剩下一頭霧水的我和響了幾聲的電話。

似乎?不,我想這個時候已經可以確定了,他的確有什麼事情想要告訴我,不過我現在的確沒有時間,還是等到天亮以後再聯繫他吧。

下午,剛剛下班,我又接到了他打來的電話。

「喂喂,你下班了吧?」意料之中的焦急語氣。

「是啊,我還在辦公室里,正準備……」

「還在公司是吧?我這就去接你!你等我!!」

「嘟……嘟……嘟……嘟……」

一次不到27秒的通話結束了。

我已經無法想像他現在所面對的事情的嚴重性了,一切只能等到見面再說。整理好白天用過的草稿紙裝進我那大學時代用的手提書包里,喝光杯子裏的水後擰上瓶蓋,塞到手提包一邊的口袋裏,拉上拉鏈……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砰!」

辦公室的門被乾淨利落的拍到了牆上,等到彈回來時把站在門框裏的人給撞了個夠嗆。

「那個……你……」他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你還是以前那樣……」我隨意笑了笑,「你進來之前我就知道是你來了」

「啊?你怎麼知道是我?」他滿臉驚異。

我實在憋不住了,笑了出來,「你說說你,人還沒進來,全公司都能聽見你的腳步聲,難道你在你們基地每天都跑3000?」

「別說了,我這都是急的呀!」他擺了擺手,「就怕你明天還有事兒,要不然我能這麼快跑過來?」他拉了張椅子坐下來,「你明天沒事兒的話就和我出去一趟,這回真的算是件大事兒,要不是當年那倆貨現在都出了國我也就不來找你了,可偏偏就剩你一個能靠得住了,再說了你可是當年咱學校里響噹噹的三大思維式才女之一,我不找你找誰啊?」

「那你就先說說吧,你攤上什麼大事兒了?又和上司吵架了?」

他扭了扭頭,「算了,今天晚上我請你吃飯,想去哪吃什麼隨你挑!」

我抬了抬頭,他點了點頭。

「那好吧,記得當年那個老麵館子麼?就是那!」

「你當真?我請客!」他站了起來。

我推了他一把。「走你的吧!」

「還是老樣子……」我皺了皺眉頭。

「就是少了倆吃飯的人。」他撓了撓頭。

「……我說的是你啊!還是那麼沒長進,學了那麼多年了,到現在還是個學生一樣的傢伙,你就不能成熟點兒嗎?」

他一聽,頓了頓,吞了口面,「學生歸學生,這次的事情和以前可不一樣,這回是關係到人性的事兒!」他的表情嚴肅得簡直讓我不敢相信他是在開玩笑。

我喝了口湯,「你逗我?」

「我沒逗你,」他看了看四周,「我~不~想~干~了~」

他的聲音很小,「你肯定是在逗我。」

「我真沒逗你!」他拍了下桌子,卻發現四周寥寥幾個食客都向這邊看來,臉紅了紅。

「那你怎麼又不幹了?」我小聲問了問,「薪水那麼高,每天不愁吃喝不愁老婆的怎麼就不幹了?是不是真的讓上司或者同事什麼的給排擠了?」

他撇了撇嘴,「哪有這檔子事兒?我們那是相當於科研單位,誰腦子好使有技術誰就是老大,哪有那麼多官場惡習?那四五十歲的老同志都跟大學生似的,誰像外邊的那些個俗人們人吃人?」

「那你又是鬧哪樣?」我放下筷子,「放着那麼好的工作不干,難道是有了什麼想法啦?」

「想法什麼的我還真沒有,不過你還別說,我那工作還真就沒你們想像中的那麼好,不過我要是以前從來沒認識過你們仨的話還不至於弄成現在這個樣,有時候人要是缺個心眼兒也挺好的,我現在才明白。」說着,他抹了抹眼淚,「得了,明天上午八點半我去你家接你,到我負責的那個基地轉轉去,在外邊兒也不方便說,到時候去了你自己看看吧。」

「用我帶裝備嗎?」

他搖了搖頭,「別了,你那些東西雖說夠厲害的,不過也用不上,到時候我給你做個臨時通行證,直接過去就行,不會起衝突的。」

「那就快點送我回家,我還得輔導我妹學習呢!」我催促道。

「……我真的很慶幸在這地方你沒說成是未婚妻。」他狠狠的鄙視了我一眼,用他那雙淚光閃閃的不怎麼大的近視眼睛。

因為有他給我的通行證,省去了我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可是在進入基地大門後的路……似乎也太長了點吧?

「還得要多久才能到啊?」我有點不耐煩了,一進來就只能是步行,從一幢大樓的走廊穿到另一座大樓,再加上一路左轉右轉,我都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呃……大概半個小時吧?」他想了想,「怎麼了?累了?」

「累什麼累?累什麼累?!我當年怎麼拿到你們系實驗室鑰匙的?難道你全忘了?!」

他推了推眼鏡,「咳咳……這種事情就別在這兒說了,我就帶你去我辦公室看看監控錄像,看完就沒事兒了,成嗎?」

「成成成……你就把那快一點兒!」我推着他,「你個帶路的這麼慢,要不是我對這裏不熟我才不跟在你後面呢!像個跟屁蟲一樣……」

「好好好……別着急……」

就在一路的插科打諢中,他的臉色也好了許多,我想他最近的精神壓力着實不小,無論如何,就先讓他放鬆一下吧。也許……這件事情……着實與我有點關係……

「咔嚓」一聲,辦公室的門應聲而開,裏面一堵牆上鋪滿了顯示屏,每個顯示屏都有着編號,大多相鄰的顯示屏編號都不連續,看樣子應該是按照地理位置編排的……

「我是植物組織培養技術專精的,這個你知道吧?」

「少廢話,說重點!」

「行,反正我這一行你至少也懂一點,我就直接說了。」

「首先你要記住一句話,一顆種子就是七萬多枝花,先別問為什麼,下面我給你慢慢說」他把手指向牆邊的一個顯示屏,「這個是種子萌發廠房,原先在這裏時要使用植物激素進行催化萌發,加快其發芽速度,減少培育時間,後來因為我推出的一項新技術對種子的要求比較嚴格,所以現在這裏就像是普通的廠房一樣,很普通,沒什麼可看的。」

「沒什麼可看的你還給我看這個幹什麼?!」

他並沒有理會我,指向了另一個顯示屏,「下一步,種子萌發之後形成幼體植株,這個時候就要進行『偽克隆』組織培養……」

「偽克隆?一分為二?還是一分為七萬?」我似乎已經猜到些什麼了。

「別激動,先坐下,畢竟你不是專業學這個的,這種程度上的驚訝也是在所難免,」他揮了揮手,「不是一分為二,也不是一分為七萬,是八分為七萬。」

「八分為七萬?分八次?」

「對,先將幼體植株整體脫分化成為愈傷組織,分為570份之後,每一份成長到一定體積後就再分割一次,每份分割成兩份,直到最後,一直分裂到72960份為止,這是我們技術所能達到的極限了,然後進入下一個流程……」

「然後呢?」

「下一個流程的處理廠房就在這裏」他指着牆邊的一個顯示屏。

那個廠房的樣子和普通的無土栽培工廠幾乎沒什麼區別,不過我總覺得有點不大對勁。

「看起來有點不自然對嗎?」他把頭轉了過去。

「是啊,但是又覺得沒什麼不對的……」我仔細看着那個顯示屏。

「放大以後你再看看,」他還是背對着我,「你放大看看就知道了。」

「呃……這個……」

「沒看出來?」他問我。

「是……是啊……」他的語氣有點不對勁,我的記憶里他從來沒這麼和別人說過話。

「那你看看這個吧,這是這個批次的處理決定。」他遞來了一張白紙,上面赫然寫着:

紅色玫瑰:2730

黃色玫瑰:3340

藍色玫瑰:6710

………

粉色牡丹:5940

………

白色百合(香):7490

………

上面都是些花的名字,洋洋灑灑20餘種,後面都標了數字,「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他問我,「你只要把後面的數字加起來就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了。」

「結果是72960,我算對了嗎?」

「呃……我記得你在大學裏從來沒問過別人自己的心算結果是對還是錯。」

我有些恍惚,「對了?」

「對。」

他還是背對着我,用那種奇怪的語調說着,「那顆種子是有名字的,你知道嗎?那顆種子的名字,就叫……叫……」

「算了……走吧……」

「不行……」

「你還想呆在這裏?」

「我還有些東西沒有做出來,所以我還不能走,今天叫你過來,其實就是為了替自己下決心的,既然已經決定好了,那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他依舊是背對着我。

「那你就給我說說,這個單子是怎麼回事。」

「那些花都是白色的,對吧?」

「是啊,全是白色,而且……都還一樣,從基因到外表上……」

「是呢……那些幼體植株的性狀基因都被去了個差不多了,剩下的基本沒多少,這種植株註定不能存活,所以我們就把其他植物的性狀基因都整合到了一種特製病毒當中,讓病毒去感染植株,從而讓植株體內帶有了其他植物的基因,所以……我們要什麼花,就有什麼花,無論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溫度什麼氣候都不重要了,只要病毒一感染就好了。」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仿佛是從鬼門關里回來了一般,「所以說……那到底算是什麼啊?那些幼體植株到底算是什麼東西?只能做別人而沒有自己的悲劇結晶嗎?」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五分多鐘。

「病毒這一環節不是我設計的……真的……」

他的語氣中帶着顫抖。

「呃……啊!哦對了,然後……經過一段時間培養之後……這些鮮花就可以出廠了……」

他突然把話題折了回來。

「你說……你要辭職了,對嗎?」我小聲地問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椅子上轉過身來,臉上掛滿淚痕。

「既……既然你不想干……那就算了吧?」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底氣,即使是那麼一丁點兒,「這幾天你看看……你手上還有沒有什麼……什麼方案,對!還有什麼方案能賣給基地,也許那些……」說到這裏,我又看了看那顯示屏當中慘白的鮮花,「也許能因為你的方案能稍稍好過一些,你說……對吧?」

他還是那樣,什麼也不說,只是淚眼汪汪的看着我。

我不敢看着他的眼睛。

我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一個字也是……

「喂喂……在忙嗎?」電話里風聲呼嘯,但依然無法掩蓋住那元氣滿滿的、像是呼喊一般的在電話里打招呼的聲音。

還是他打來的電話。

「沒有啊,最近這幾個月閒得很。」

「哦~這樣啊……能猜得到我現在在哪嗎?」近乎嘶吼一般的聲音穿透了風沙咆哮,也險些穿透了我的鼓膜。

「風聲這麼大!你是在西北嗎!」我也開始用這種方式嘗試着對他進行反擊。

「算你猜對一半!我現在啊……正在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120公里!」

「你去哪裏幹嘛!」我還在努力嘗試着。

「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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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靜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