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肝人生:新時代的人間地獄》
作者
仇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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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向來是個很有追求的人,畢業時想着賺幾百萬,一來報答雙親,二來報答母校。
2000年2月,我懷着激情與夢想,辭職到深圳尋找新的天地。我住進了十元店,隨後便去人才市場找工作。很快,我就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在深圳一家激光企業當生產技術員。我畢業於1996年,一直以來都做文職,自己的專業荒廢了許多年,來深圳是初次做技術,但是我刻苦努力,做得比誰都好,最好還攻克了一道技術難題,這是一道公司成立以來就存在的難題,也是同行業都存在的難題。難題攻克後,生產效率得到大大的提高,以前一周才能製造一個產品,現在兩三天就夠了。我寫了一篇論文,放在電腦上。同事們看到了,都紛紛自發打印一份收藏。軟件部主任看到了,也來打印一份,還請我過去與他共同探討軟件開發的問題,因為軟件必須結合硬件才能更好地開發。
那時的我,成天充滿了歡聲笑語,非常討人喜歡。
正當我滿懷信心地走着人生之路的時候,我被開除了,因為我被查出得了乙肝大三陽。剛開始我還不以為意,因為我是第一次知道這種病,沒認識到它的嚴重性。隨着時光的流逝,我才漸漸地認識到它是多麼的可怕,它讓你根本就找不到工作,日益窮困。
我是當年12月份離開那家激光企業的,此後我又住進了十元店。那裏充斥着性病患者、吸毒者、小偷、騙子。這一住,不是一天兩天,而是不知道多少個月。
找工作變得困難起來,我不知道原因。後來,我只得去做保險。我本是個很有自尊的人,這時也不得不去找以前的同事,受人家白眼。這於我是多麼屈辱的事啊!幹了幾個月保險後,我實在吃不消,就辭職了,又想去找份技術工作,但是依然困難重重。
離開那家激光企業後,我在深圳總共又混了一年半,先前賺的錢最後全部花光了,後來只得到處借錢,幾乎所有相好的同學都借過,到最後把所有的關係都用光了,再也不好意思開口借錢了。2002年5月,有一家公司名叫深圳南方浮法玻璃有限公司的決定聘用我,結果我沒進去。因為進公司之前就要體檢,我自然沒過關。那次體檢真嚴:單位派一輛小車送我們三人去醫院,司機全程跟在後面監督,沒法子讓人替換;抽完血後,司機在單據上簽字,事後也無法偽造單據上交。我眼睜睜地看着這家公司擦肩而過。
就這樣,在深圳,我第一家公司因為疾病的原因離開了,最後一家公司因為疾病的原因又進不去。我只得離開深圳,來到上海。那時是6月。到了上海,我住進了大哥的工地。大哥每個月只領兩百塊錢的生活費,就這樣供兩人吃用。我身上的錢很快就花光了,就四處借錢。找過一個交情很好的高中同學,但是沒借到。後來,我大哥向他工友借了一千塊錢給我,解了燃眉之急。
四個月後,我進了一家台資企業。那時我已經一年半沒有工作了,欠債無數,而年齡已經到了30周歲。這是多麼悲哀的事啊!但是我想,這家台資公司剛成立,許多制度還沒建立,也許不會體檢,我可以多呆一陣子了。等到把債還掉,以後若再失去工作,就去死吧,那時也不會做個欠債鬼。誰知沒幾天,睛天霹靂,公司說因為要辦暫住證,大家要體檢。我當時懵了,不知所措。怎麼辦?哪裏還有錢再去找新工作?借嗎?不可能。
晚上,我跟北京的大學同學打電話。電話一通,我就叫了起來:「我去死吧!我去死!」同學急問:「怎麼了怎麼了?!你剛進5460,看你的留言不是挺好嗎?」我失聲痛哭,說:「公司要體檢了!」最後是泣不成聲,淚流滿面。我的同學一直知道我的情況,這時聽到這一消息後也驚呆了,最後他悠悠地說:「我會繼續資助你的。」那時我已經欠了他一萬一千元的債,我為他的同學之情深為感動,但是我依然對未來深感絕望,因為靠借錢度日不是辦法。我哭個不停,說:「可是,繼續去找工作,等工作不久又被開除;又繼續去找工作,又開除……我吃得消嗎?一找工作就得幾個月,有多少錢來支撐?我這樣下去還有什麼活頭?我現在像行屍走肉一樣活着,什麼事都實現不了!沒有工作,沒有錢,沒有家室,毫無尊嚴,留在世上還有什麼意義?」那天我哭了許久。我會永遠記得,在三十歲那年,我是怎麼在漆黑的深夜裏哭泣的。
幸好,後來我自己去把原來的暫住證繼簽了,就沒去體檢。然而我的恐懼更深了,就是:每當看到人事部或行政部的人來,就會汗毛直豎,生怕他開口說:明天所有的員工要去集體體檢。這種恐懼留存至今。
多年來,身體的疾病讓我窮困潦倒,可我不敢跟別人解釋原因,因為怕失去朋友。人們看不起我,我只能含辛茹恨地忍受着。我有時真想跪下向他們大聲申訴:「你們不要小看我,不是我無能,是因為我身體有病,找不到工作,找到了也會很快丟掉,所以我窮,所以我沒有女友。」可是,如果我這樣說的話,那麼同事、朋友就會知道我身體有乙肝,從此不再跟我交往,全部離得遠遠的。我不敢這樣說。
有誰經受過這樣的不幸:年齡越來越大了,卻什麼都沒有?別人背後譏笑,自己卻不能辯解?沒有。這是多大的冤屈!或許這還只是面子,可是,即使照現實來看,我也對自己的未來充滿悲觀。因為這種疾病好不了,會讓我在未來依然賺不到錢,娶不到老婆。一年如此,兩年如此,三年如此……無論多少年都如此。而我卻不會永葆青春,我會老,30歲,31歲,32歲……一直到70歲,71歲,72歲……一直到死。想到這裏我就不寒而慄。多少次輾轉反側,多少次中宵驚起,多少次徹夜難眠。就這樣,我過着提心弔膽的日子。即使我有了工作,也依然會提心弔膽,不敢像別的年輕人一樣滿懷豪情地談論未來。我變得形容枯槁,意志消極。這是十分可怕的,因為這個人從精神上垮了。
多年來,我就過着這樣的日子,沒有安寧,沒有尊嚴,沒有未來,沒有計劃。
2004年,深圳那家激光企業上市了,員工數量已經增長到1500人了,而我當初離開的時候只有170人。一天,我跟原先的同事打電話。他說,現在這家激光企業的員工,三分之一的人月收入都到達了五千元,有的都到達了年薪十多萬元;原先與我同一批進公司的同事,最不起眼的都當上了副總監,好的都當上了副總經理;有的人都有車有房了。不聽這個消息我還沒什麼,聽了這個消息我反而更難受。要是我還在深圳那家激光企業,我也會年收入十多萬,有車有房,而不是還欠着債。
世界上從來沒有這樣的事,對乙肝會查得這樣嚴,對患這種病的人這樣排斥。患這種病的人,比連患愛滋病的人都不如。患愛滋病的人還得到社會理解。多年來,報紙、電視使勁做宣傳,讓人們理解愛滋病患者,甚至政府官員也去探訪他們,與他們握手,甚至華爾街的富豪還辭職到河南來專門解救愛滋病患者。可是,得到乙肝,就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社會把他們排出主流,讓他們在偏僻的角落慢慢餓死。這是多麼的不幸!
2004年6月,那家台資企業撤資了,我開始重新找工作了,我又卷進了體檢的風波中,飄搖動盪,顛沛流離。
年底,我已經到了32周歲了,便回家去找對象。我想,我已經在外打工將近五年了,一直都沒賺到錢,以後也許還是如此,我等不到有錢的時候了,我已經很大了,該成個家了。而且,我深知,以我的條件,在外面是不可能找得到對象的。我只能回家找對象了。
家父在家鄉人緣很廣,托人給我介紹了許多女子,最後,一個離我村不到一里的村莊有個女子答應了這門婚事。家裏人一掃多年的陰霾,臉上都放出光芒。這樁婚姻是我的全部希望,也是我家的全部希望。
我們那裏是農村,人風還是比較保守的。只要定了親,以後兩人就一輩子生活了;毀約是名譽敗壞,離婚更是。而且,由於多年來為了逃避計劃生育,大家都是先生了孩子再辦結婚證。而且,由於多年來青年男女都外出打工,過年才回家,所以在家的時候就那幾天,大家都是一定了親就住到一起。這是各地風俗,不要用大道理來加以反駁。我和未婚妻就這樣很快住到一起來了。 那是2005年正月。上一年未婚妻在廣東工作,婚後她先回廣東取行李。
我直接從家鄉到上海,開始找工作。這次找工作的當中,我碰到一件很讓人感慨的事:有一家新加坡企業,與我在深圳那家激光企業做的產品一樣。但是你們知道這家新加坡企業給我開的工資是多少麼?人民幣1500元。對此,我去哭?當年,我在深圳那家激光企業的時候短短三個月就將工資從1800元漲到3800元。然而現在,我反而比過去退步了。事實上,我沒在這家新加坡企業里干。
但是這件事說明一個道理,人能否成功,不單取決於他的技能,而更取決於他的機遇和環境,以及資歷。高薪多數是熬出來的,而不是找來的,有人僅僅憑資歷就能讓月薪從兩千漲到八千。而如果讓他離開這家公司再去找一個月薪八千的工作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如果僅僅憑自身技能去找一個高薪工作也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且由於換工作太多,最後根本就找不到工作。沒人敢要你。你不但不能得到高薪,而且會永久性地失業。
後來,我隨便找了一家公司,然後叫未婚妻來上海。我打算以後再去找份好工作。
她來到上海後,和我一起住在公司辦公樓樓梯下的一個房間裏,確實寒磣。我那時沒錢,養不起她,便叫她去找工作,而不是讓她玩幾個月。我是個愚蠢的人。由於這家公司的工資太低,不久我也辭了職。這時,兩人都沒工作了,而且沒錢了,我只得向我大哥借錢。日子過得很苦。我恨蒼天,我畢業9年了,怎麼還找不到一個穩定的工作,還找不到一個高薪的工作,還沒有存款?我怎麼向我的未婚妻交代這一切?唉!那時我天天生活在憂傷、自責、焦急之中。
5月份,我幸運地進了一家研究所,參與一個特大型科研工程的建設,那是一個國家投資12億元的工程。研究所的工資比以前的公司翻了一倍,兼之是國家單位,永遠不會倒閉,可以干一輩子了。我以前工作太不穩定了,所以碰到這家研究所是非常高興的,漸漸地我變得開朗樂觀。同時,我把未婚妻介紹進了一家公司,待遇過得去。
誰知未婚妻上班一個月後居然就跟我提分手。我是個傳統的人,沒有離婚的意識,就好像一般的人不會想到親兄弟居然會殺害自己一樣。光是這一點,都讓我無法拐過彎來。我還接受不了名譽敗壞的下場。我更經受不起失去她的代價。她也在考慮來考慮去,一時並沒有完全與我分手。
禍不單行,幾個月後,老父生病了,後來查出是癌症,離開人世已經是必然的了。然而那時未婚妻與我鬧分手越來越激烈。我多想把她挽救住啊!父母也多麼希望我們不要分手啊!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未婚妻還是與我分手了。那時是2006年元旦前後。在後來的一個月里,我用盡方法想把她拉回來,但是只加深了我們之間的裂痕,她已經不可能回到我身邊了。事實上,我當初回家找對象,那已經是我最後一條線了,現在這條線已經徹底斷了,我是永遠不可能再在家鄉找到對象了。
當初,我回家找對象還有個目的,就是覺得父母年齡大了,都七十多歲了,我再不找老婆的話,他們在有生之年就可能看不到我成家了。雖然大家結婚是為自己,而不是為父母,但是讓父母看到自己成家也是很容易做到的呀!現在,父親就要去世了,讓他在臨走前看到我娶老婆已經不可能的了。我甚至預感到,讓母親去世前看到我娶老婆都是不可能的了。這於我而言是多大的悲傷和屈辱啊!我是本村有史以來第一個大學生,考上大學那年家鄉都轟動了,父母非常的高興。由於我家一直多災多難,那時鄉親們對我家說:「你們現在終於出氣了!」然而畢業以來我混得並不好,沒有為家裏爭光。在深圳本來已經走上了康莊大道,誰知被乙肝所害,在外面顛沛流離,窮困潦倒。今年回家過年,我兩手空空,沒賺到錢,也沒娶到老婆;明年回家過年,我依然兩手空空;後年回家過年,我依然如此。父母每年望着我這樣回家,都愁容滿面。我的情況現在已經讓我的家人蒙羞,在家鄉無法抬頭。
我已經失去未婚妻了,我又快要失去父親了,但是上天降給我的災難並沒有就此停止。2006年3月,研究所突然取消了我的項目,要解除我的勞動合同。我本來以為可以在研究所干一輩子的,我家人也以為如此。這個消息對我家而言無疑是睛天霹靂。或者有人會說:那就再找一個工作就是了。可是,我進研究所的時候,是大哥替我體檢過關的;進研究所後,以後是可以永久地避開體檢的。如果去找份新的工作,無疑我又要經歷一場新的體檢的災難。我求爹爹,拜奶奶,最終沒有留住這份工作。
其實,我在上年曾經被一家情況還好的企業錄取,由於體檢原因不得進去,不然的話也不會進研究所,從而也不會再次失業。我現在不知道什麼是福什麼是禍了。
不久,父親終於去世了。由於我的原因,他的晚年過得並不幸福。他走的時候,眼睛是睜開的——死不瞑目啊!
我遷怒於我的前未婚妻,覺得要是她不與我分手的話還會讓我父親看到我有妻室,能得到一點安慰。於是我憤怒異常,當天深夜就跟前未婚妻打電話,說:「我恨你一輩子,你讓我父親沒有看到我娶老婆。」她後來換了電話,迄今我們沒有再聯繫。
就這樣,在短短三個月內,我經歷了離異、喪父和失業的三場災難。
給我留下一樣吧!但是上天冷酷地拒絕了。
我變得形容枯槁,精神萎靡。然而要生存,我只得帶着滿心的傷痕去找工作,後來居然被三家公司評價為「呆板」「笨」。我想,我當時差不多像一具行屍走肉。
當年,我在深圳那家激光企業里人人喜愛,甚至有女孩追求我。現在,我居然成這個樣子。
我走到今天,都是因為這個體檢制度。這個制度造成我們的人生大失敗是必然的。假設你在一家公司工作,能夠年年加薪、晉級,從月薪兩千漲到八千,從工程師升到副總經理,但是,到半途你就因為疾病的原因而退下來了。然後去找一個新工作,再去重複上一次的經歷……如此循環不已。這樣,一輩子就毀了。其實用不着被這麼多公司開除,只要頭幾家公司被開除了,你這一輩子就毀了。這個制度剝奪了我們這些人工作的權力,這是它的宗旨,有此宗旨,你就永遠混不好。但這個制度同時又要我們自己養活自己,這又是它的罪惡。細論之下,體檢制度會讓我們的原始積累、資歷、技能、人際圈子、商機和威望一次次地作廢,一次次地從零開始建立,到最後促使我們的人生的總失敗。
人們僅僅憑一次機遇,就能走上發展之路,甚至比爾.蓋茨不過如此。我有兩次機遇都走不上發展之路。別人在公司里有過一次功勳就能終生受益,我憑什麼就不能憑那次功勳受益?而要到新的公司里去重新開始?
深圳那家激光企業的經歷並非唯一的,僅僅是最為典型罷了。比如2006年,在我經歷人生的三場災難之後,那個體檢制度並沒有顯示出絲毫的仁慈,而是依然像不死的陰魂一樣糾纏着我。離開研究所一個月後,我被一家汽車覆蓋件生產廠家錄用,但是進去之前要體檢。我叫我二哥來頂替。他當時在南昌,趕來上海,誰知竟然也不合格,他是小三陽。為此我不知吃了多少苦。這是一家。又有一家,是做激光切割機的,我在裏面工作一個月後,又要去做集體體檢。後來我用假證矇混過關。雖然過關,但畢竟經歷了驚嚇。一個人受驚嚇久了就不行了。這僅僅是這一年的生活片斷,而六年來我不知經歷過多少。
有誰會像我一樣,經歷如此漫長的恐懼、絕望?六年來,我時時生活在恐懼和絕望之中。隨着年齡的增大,這種恐懼和絕望也逐漸增大。我看不到這種恐懼和絕望的盡頭。對我而言,人間就是地獄。以前,我是個朝氣蓬勃的人,現在已經變成了消沉悲觀的人。
體檢制度依然在肆行,因而決不要以為不幸已經過去了,相反,新的不幸會重新降臨。對我而言,在未來也依然可能找到一家好公司,然後被開除……
黑暗不會過去,光明不會到來,對我而言,未來依然是無盡的黑暗。
我詛咒這個民族:無論她以後是強大還是弱小,是正直還是邪惡,都將滅絕。在這個民族末世的時候,先是異族入侵,大規模地屠殺這個民族的人民;隨即,國家分裂,數千個軍閥互相廝殺,你攻我奪;數萬個政黨各借主義,暗算明殺;數萬座學校停課罷課,遊行示威;數十萬文人墨客唾沫飛濺,攪亂時局;數百萬企業生產凋敝,破產倒閉;數千萬家庭易子而食,饑寒交迫;數億工人農民不務生產,瘋狂械鬥……這樣的得了數十年,而與此同時異族依然在屠殺這個民族;最後幾年,瘟疫在整個大地上肆行,無數的人病死,整村、整鎮、整市的人滅絕;饑饉封鎖整個大地,無數的人餓死,整村、整鎮、整市的人滅絕;最後一年,地震像無數的蛇一樣在地下運行,整個大地像玻璃一樣震碎,城市、鄉村被整個整個地埋入地下;同時,億萬顆隕石像億萬枝標槍一樣打遍整個大地,整個大地上燃燒着熊熊大火,揚起數十里高的灰塵,遮蔽太陽和月亮;所有的人都死了。我相信我的詛咒會應驗,因為這是上天的詛咒。上天曾經降下大洪水毀滅人類,因為人類那時變得邪惡。同樣,上天也會毀滅中國,因為中國已經變得邪惡。